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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客之城

我从来不厌恶承认自己不是B城的正式居民,简单的说就是黑户。
77总是担心我会在奥运盛事期间被抓获乃至遣返，催促我
办一张暂住证。我告诉她自己很乐意被遣返。

二十年前事情不是这样子的。二十年前，我最初得知自己不是某地
正式居民的事实噤若寒蝉。我的襁褓时代在H城西北面湖光秀丽、茶香四溢
的西湖区度过，那个时候该区仍不属于H城。
几年后，父亲想让我在H城内一所前身为紫阳书院的
学校入学，我不得不随母亲离开茶园，从此我的身份被定义为
“袋儿户口”。其得名不知是因为父母要从口袋里掏出不菲的
入学赞助（或暂住费）费，抑或是因为我不能落地，只能像袋鼠似的寄存在
袋鼠妈妈腹前的口袋里，总之是件丢人且破费的事情。

二十年后的一个阴沉闷热的夏日上午，我就在B城的一家胡同里的
派出所申领暂住证。我觉得这件事情很逗。因为我在B城从
念书到工作前前后后折腾了七年之久，居然今天要去申领
一个证明，以备突然被剥夺在B城继续居住生存的权利。

走进办证大厅，里面的柜台呈U字形，U的开口朝着外面。我从左往右巡视，除了右手边
一列长长的队伍，别的窗口前均空无一人。没错，我就是要排在
这列队伍的末尾，因为办暂住证只有这一个窗口。我主观地觉得
前面的排队者都一脸的晦气，放佛羞于自己为B城“流动人口”
的事实；而一旦手抬章落，手续落定，他们领着红本子立刻扬眉吐气、
欢欣鼓舞地大踏步离去。好比移民局里的演艺明星们，前一秒钟还是你我的
乡里巴人，下一秒钟起就应改口称唤其为美籍华裔，而我等下子
立刻也要享受如此快捷方便的身份转换。让人略有不悦的是
暂住证这名字不及美籍华裔如此琅琅上口，且“暂住”二字的
弦外之音总是迫切的追问：何时返乡，何时返乡？！这既是
催促也是提醒。

三年前，我在S城安家落户四个月后领到了S城的暂住证，我把它放在票夹子
里头，偶尔翻将出来聊寄思乡之情。可几个星期后的某个下午，当我站在
S城万人体育馆附近某广场上，注视着立交桥上下川流不息的车流、人流，
间或感受到夕阳从一个未名的角落投射过来却无法驱散任何仲秋的寒意。
一股强大的心悸感让我丢了魂儿，我猛然觉得自己真的不属于S城。
后来我拖着一副空皮囊，真的一劳永逸地作别了S城。领到暂住证未尝不是
这场闹剧收尾的一个预示讯号。

正思衬着，目光触及柜台上的办证说明，其告知办证人须携带诸多人口和物件，
房东、照片、责任声明书等等均在此之列，而我一应皆无。随后我
悻悻地离去，回程路上得知由于身份证上的住址仍是B城，在未来的很长一段时间
里不用为“勒令遣返”担心，也就不必再来此处办暂住证了。

于我不温不火的性格，这样一个不痛不痒的事实恐怕最合适。

今年B城的七月出乎寻常地雨水不断，居然有时让人心也泛了潮，一如七年前
临近出梅时节的H城。

蜻蜓低飞。我站在闹市路边，静观这座过客之城大雨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