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夜半没有睡着觉,半杯伏特加下肚后一直胡思乱想,索性爬起来打字打发时间。
我的“出世”的世界观大概可以追溯到孩提时期。母亲是虔诚的佛教徒,跟着她去过家乡的大大小小的寺庙,烧香、诵经、许愿、还愿、作佛事、放生是常有的事。耳濡目染之间,大概沾上了丁点佛性。童年此外的大部分闲暇时间都在乡下度过,徜徉在水乡的山川田野之间,那是最快乐的时光。在城里的时候,常常背着会一手木工活的老爹自制的驳壳枪,对于同龄人的现代化玩具,偶尔也有几分眼羡,终归无所适从。那是多数人感兴趣的玩意儿,而我是少数派。
向来没有政治抱负的我最后一拨进的少先队,最后一拨进的共青团。大学里与系领导、党组织始终保持鸿沟天堑般的距离。择业的时候我对大家趋之若鹜的外交部不感兴趣,和商务部主考官声称自己最适合自由职业。另外,所谓的诚实和谦卑并没有带给我什么好处。因为坚持不隐瞒自己考研的意向,结果连新华社准考证都没有资格拿到;后来我通过了某名声显赫的驻华外企的重重筛选,却在最后的小组讨论中为了礼让满桌女士几乎未发一言,最后被扫地出门。
勇敢地以消极玩世的态度自断后路之后,我选择了中国最大的一家炼铁作坊,经常要爬有着非凡陡度和镂空楼梯的几十米高的行车。蹲在行车操控室门口,顺着栏杆可以见到不远处钢包里泻出洪洪铁水。当粉色的尘霾裹着热浪朝我滚滚袭来的时候,我这样想,之前的种种,不是出世,而是不经世事。正如一个未尝恋爱滋味的人总不能参透“色即是空“的道理。 学生时代读到梁实秋谈食色,周作人论生死的散文,以为那才是某种卓尔不群的恬淡意境。后来我读了王小波,才知道前者无非是用入世的情怀写着出世的文章,归根结底苟活在笔杆子粉饰下的孱弱现实里。
从那个炼铁作坊逃将出来后,我正式转入“炼人”的各色炼狱。曾经在午夜后的阿尔卑斯山上遭遇一辆马达随时可能起火的巴士,而我是整车少妇幼孺的导游;还在上海玉佛寺前遭遇百余名被活动承办方抛弃的外国友人,而是我该活动的唯一协调人。面对多舛的现实,总有些时刻无法逃将得了,所幸每每都化险为夷。
开始奔驰骤放在入世道路上的我,偶尔也会在这样一个睡意稀松的午夜做关于出世入世的愚钝思考。去年冬天雪灾刚过去,乡下的曾祖母在百岁寿辰的前两天毫无预兆地突然谢世。相信无知无识的她在经历无数磨难挣扎时不曾做过同样的思考。这个裹了一辈子小脚、用勤劳和坚忍哺育了好几代人的女人教育我们要读书识字,要珍惜眼下这个美好的时代,而几乎从未离开过自己耕耘的土地,对于晚年深居简出的生活心存感激。了却身后这个浩浩荡荡的百年,我从她身上看到了最最淡泊、宁静的出世情怀。送她入土那天是大年初三,上至八旬老妪,下至学步的孩童,沿着曲折泥泞的山路一路上行。沿途雪霁天清下的山谷透着苍莽的绿,残雪在阳光下折射出明晃晃的光芒,耳边间或有泉水淙淙流淌和婉转的鸟鸣。我从不曾有送殡途中感受怡人景色的独特经验,唯有向她的坟冢上一抔黄土,默念陶潜的诗句:“死去何所谓,托体同山阿。”一如禅义不可言道,而酝于万物之中。关于出世、入世的学问大概同样无法也不消言说。人生在世,不过百年。为名来利往而活,固然愚蠢。但为了某种现代语境下的“超脱”姿态而活,恐怕也只是若干现实假面一种,暂且随心而去吧。
-








